这或许是医院里最沉重的一扇门
开启时，接入命悬一线、生死未卜的患者
紧闭时，门外是焦灼的守候与无尽的忐忑
一直在门后的“守门员”
有时是“救命稻草”，有时是“报忧草”
他们是患者绝境中的希望微光
以凡躯肉体在云翻雾涌中拾残补缺
如惊蛰，再次唤醒春意
医病医身医心，万物复苏
打开这扇门
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
ICU医护人员的庐山真面目
渐渐清晰
I See You
“滴滴——滴——”
单调重复的机器蜂鸣，听过就很难忘记。
正是机器和人力编织一张天罗地网，在最靠近死亡的边界，打捞每一点微弱的生的迹象。
这一切，建立在24小时全天候的监护之上。
“及时”“有效”在ICU是第一法则，医生们交班、查房一般很快，之后开医嘱，护士遵照执行。快并不意味着草率，每个医嘱都是在多维评估后才下达的。综合性思维，是一个ICU医生的基本修养；保持敏锐并刨根问底，是ICU医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“你要做患者的容量评估、感染评估、血流动力学监测、脏器功能维持与替代治疗、营养评估与营养方案确定、感染灶寻找与处理、抗生素调整、康复锻炼、深静脉血栓预防、心理疏导等等……我们要守住病人，及时加减药量，滴定式治疗。如果一个患者没有按预期好转，要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，仪器有那么多，操作那么多，要一个个去判断。还有和家属谈话。”重症医学科邹赛男主治医师介绍。
离开病房后，ICU的医生可能在任何时刻接到电话，也许夜晚值班的同事会挡掉大部分突然的冲击，但仍不可避免某些大抢救时要集体赶回来。
护士则是病房里与患者接触最多的人。除了执行医生的医嘱，记录患者的生命体征数据，参与大抢救器械操作，还要关心患者的生活质量，当好生活管家。
重症医学科副护士长毕诗敏主管护师介绍：“护士轮班，要给患者擦身、清理创口、刷牙、排痰、洗头、翻身、拍背、换纸尿裤、营养进食、喂水、换药泵、探视陪伴、进行肌肉康复训练……一直守在患者身边。”
探视时，护士和患者竖大拇指，向家人报平安
除了口头交流，还有书写、肢体沟通，重症医学科护士长刘英主管护师认为，护士是患者需求的代言人。
持续学习、不断精进，对ICU医护人员来说，尤为重要。综合ICU接诊多病种的危重症患者，新问题、新情况层出不穷；监护仪、CRRT、ECMO等仪器多而杂，并伴随更新迭代……要想跑在疾病前面，学习必不可少。
信任是他们最大的底气
“进了ICU是不是出不去了？”
“上那么多机子一定有用吗？”
“我们最希望看到患者平平安安转出，为此，我们拼尽全力，因此，希望患者和患者家属对我们的医护人员多一点信任，不要太焦虑。”重症医学科主任杨春华表示。
刘英认为，医护与患者都在同一条战线上，只有携手同行才能看见希望。
生死面前，难有镇定克制者，患者家属往往进入“理性休克期”，痛苦需要一个出口，医生或多或少会分担一些。
“家属会想不通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，为什么这么严重，为什么是他……其中很大一部分，是质疑。除了讲清楚病情，还要扫除患者及家属的心理疑瘴。我们和他们一样希望患者能平稳转出ICU，我们和他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。所以我们一定尽力做到位。”重症医学科副主任张晓菲副主任医师表示。
ICU的医生，有时会显得“不近人情”，语调平稳地解释着重大病情原理，面对家属的崩溃、晕厥、泪流满面，他们仍然保持冷静，并且要求家属尽快做决定。有研究表明，ICU医患沟通时间通常在5至25分钟，甚至5分钟以内。
ICU患者病情瞬息万变，治疗以小时计，早一步采取措施就能为患者的预后赢得更多生机，一直在“催促”，是希望不要留下遗憾。
在《命悬一线，我不放弃》里，一位ICU医生认为医生应该给出足够专业的判断，帮助患者做出更好的选择。确实，“我们都希望患者有更好的结果。但现实中很难事事如意，我们尽可能准确、全面地表达，选择权还是在家属手里。”
拳拳相抵，互为支撑
“对于医院和患者来说，ICU都是守门员，托底的，医疗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。”杨春华用了三个词去形容科室。
这个摆放了22张床位的空间，仅凭一个人根本无法撑起来。配合与团结，格外重要。
给轮科医生留下深刻印象的，不仅是工作的忙和累，还有更简单的工作环境、统一的奋斗目标以及多为他人做一点的互助氛围，可以心无旁骛、毫无后顾之忧地往前走。
罗倩欣主治医师为科室定制的玩偶群像
ICU不可能单打独斗，同样是对其他科室说的。
指标变化急、发展速度快、病情走向危重，很多具体的、更为专业的操作需要友科支持。
杨春华说：“之前有个脓毒性休克的患者，经过我们抗感染治疗和液体复苏治疗，血压稳定了，但是如果没有超声科的穿刺引流解决穿孔流入腹腔的肠内容物，患者也是无法救活的。再比如患者大出血，介入科不帮止血，输血科不帮储备血液，外科不及时手术，走投无路。我们和康复科深度合作也10多年了。所以，我们还是很依仗医院各个科室的支持和帮助，我们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大团队。”
在医院里，没有针锋对决，只有背靠背，每个科室像拳头一样，相互间硬抵着，不是为了左右互搏争个高下，而是默默支撑，随时能出手帮一把。
岩壁里开出的花
进了ICU，就得学会苦中作乐、积极向上，患者和医生都是。在疾病的攻势之下，人性的本真如岩壁里的小花，从一点一点到漫山遍野。“走在生命之路两旁，一路播种，一路开花。”
张晓菲：3床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，结肠癌晚期，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。家属最终艰难决定放弃继续积极治疗。她的挚友很崩溃，边哭边吼：“你们怎么能放弃？”。经过疏导，她也逐渐接受了。最后她提出一个要求：“她喜欢圣诞节，能不能陪她最后再过一次节？让她漂漂亮亮的。”我们也妥协了，给她转入了单人病房，在符合院感要求前提下，让她的朋友们带了些圣诞节物料简单装点病房，陪她聊天唱歌。这个女孩儿应该都听到了吧。圣诞节过后第二天，她安然离世。年纪轻轻的，我们都很惋惜，但告别是每个人的必修课。
路笑盈：记得一位气管插管的患者，家属送来三页写满鼓励和食物清单的A4纸，字大醒目。我为他朗读这些“家书”，从“坚持脱机”念到“想吃的东西”。我一边读一边鼓励他，我告诉他这是他女儿让我带的话，叔叔很认真地一边听一边点头，乖乖配合治疗。接班的时候，老师让实习的师妹再念给他听。我感觉我们不只是负责治疗，也成为了家属声音的传递者，鼓励患者坚持下去，迎来好转。
董程程：有个14岁的男孩，因为克罗恩病肠穿孔腹腔感染进来ICU的，肾脏、肝脏、心脏、肺都受累，循环极不稳定，不停地调整用药，中途脱机失败、气管切开，肚子上的管子最多时有13根，在ICU躺了近40天。后来他情况好转，可以躺在ICU病床上吃上一口棒棒糖，这一刻，孩子觉得很幸福，我们也会跟着笑，以往所有的艰辛感觉都不算什么了，这就是ICU工作的意义所在。
陈业聪：一个32岁胰腺炎患者在外院住院一个月没有洗过头，头发打起了硬结，我发现后便问他头痒不痒，他说很痒。于是我接水给他洗头，边洗他边哭，说从来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头。原来，一件很小的事情，就可以让重症患者有所安慰。
黄泽华：6床阿叔胃癌晚期，禁食禁饮了很长时间，他拔除气管插管后，说非常非常想喝水。手术医生说可以饮水后，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。他一饮而尽后哭了，说真的好好喝，嘴巴很久没进过任何东西，说他知道自己生命快走到尽头了，很感谢我们尽心尽力照顾他，让他还能再一次喝到水，让我以后一定要到他老家东北看雪，会亲自招待我。
陈柘冰：一天早上，18床的阿叔气管插管试脱机失败，我指导他呼吸锻炼。在下午时候，他指着我摆手，又指着我的护理组长思霞老师，后来通过写字板，得知阿叔以为我是新人，不想要我为他进行护理工作。思霞老师向他解释，我也一直耐心的和阿叔沟通。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和阿叔打招呼，协助阿叔进行脱机锻炼，这一次脱机成功，我向他表示祝贺，夸奖他很棒，他很开心，询问了我的名字，说我很好，向昨天的事和我说对不起。我休息的时候他转到普通病房，再来上班时，同事告诉我阿叔一直问小陈今天怎么没来。这让刚入职的我很感动。
ICU医护能看淡生死吗？当然不，他们没有培育出免疫力，只是磨炼出更坚韧的意志、更理智的态度去解决问题，安抚好家属情绪之后，还有很多患者等待他们的照料。
与此同时，他们更加珍视当下，此刻的活法就是生命本身。
张晓菲说：“我在给学生上《生命教育》的课时，问如果生命还剩下最后一周，你们会做什么。同学们写了很多美好的事情，我就想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，慢慢安排，要在生命到尽头时才着急忙慌去做？ICU经常见到最终的那次离别，看到了太多的遗憾，太多的的来不及，别等来日方长，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。”
悲观不是底色，乐观才是。
患者家属赠送给罗倩欣的鲜花
瞧
“经过了那么多灰心丧气的日子，
麻雀还在飞，
玫瑰还有蕾。”
（余秀华《赞美诗》）
岩壁里的花，柔蔓挺立，任尔东西南北风。
参考文献：
薄世宁：命悬一线，我不放手[M].北京联合出版公司.北京:2023.
聂蔚：ICU中医生与患者家属共同决策的会话研究[D].暨南大学,2019.
（文章图片由医院提供；通讯员：张婷婷、陈子滢、张源泉、吕竹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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